Tent in Muzaffarabad in the rain這個世界上最厚著臉皮幸災樂禍的人當數記者了,而我這個學新聞的孩子,就正在練習這種本事。去年10月份的喀什米爾大地震之後,我盯著報紙頭條心狂跳,想著:哈哈,我的畢業作品主題找到了!你說人性的陰暗面就這麼容易就暴露出來了,唉……

拍攝畢業作品的時間是復活節的假期,距離地震已經有半年,所以就選“地震重建”作為角度。從倫敦出發的頭天晚上,幾個朋友陪我收拾行李,之後我們去了廚房,結果一直聊到臨晨出發時刻。送我時他們語氣特凝重,好像我要去伊拉克一樣。喀什米爾?伊拉克?應該還是不一樣的吧?開往機場的火車門關上以後,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人踏上征途的,左肩掛著攝像機包,右肩披著三角架包,背後背著筆記本包,左手托著行李箱,右手還傻愣愣地拄著一根支話筒的棍子!當我這副行頭出現在機場時候,很擔心會被當作恐怖分子,不過幸好我是女生,不太被懷疑。

飛機盤旋在伊斯蘭堡上空的時候,地面上的燈光零星到令我驚詫,還記得兩年前離開時候看到的寶石一般的燈光,而這裏,此刻,和幾小時前在迪拜轉機時候看到的奇麗光披簡直是天壤之別。這微弱的燈光,已經開始向我講述著地震的故事了。

在伊斯蘭堡呆了一個禮拜,收集各方資訊,做了些初步的採訪,並且等待一個做教育慈善工作的朋友Assim從英國過來,我好蹭他的車去喀什米爾。Assim到的頭天晚上,我的富家子弟的巴基斯坦朋友很關切地問我要去多久,“兩個禮拜吧。”我也沒有什麼概念。

“去這麼久做什麼,去10天足夠了,早點回來好嗎?我帶你去伊斯蘭堡周圍兜兜風,這裏可漂亮了,你來趟巴基斯坦也別光是工作啊?”

我點點頭,悶不吭聲地回房去收拾東西了,心裏特向扁他一頓!你瞧瞧這幫闊少,不知路有凍死骨啊?!我的正義感在這一刻才總算小燃燒了起來,之前其實都是幸災樂禍來著。這種正義感一直堅持到第二天早上,從伊斯蘭堡出發的時候,特悲憤的感覺,另外還覺得自己大包小包的專業設備挺有形的。呵呵。

Kashmiri girls living in tents抵達喀什米爾,已又是夜晚,暮色掩蓋了地震的大手筆,我盯著大山上的燈光,“真美,好像天上星星啊!因為山和黑色的天空都分不太清楚。”一個當地的小夥子也安靜地盯著不遠處的山,說:“地震之前更漂亮,可不像星星,而是鑲滿的鑽石!我特別喜歡看這裏的夜景……”我突然幾乎驚異地意識到原來這裏的人們也會欣賞夜景,這句話說來很白癡,可是你自己問問自己,是否曾想過喀什米爾人、地震的災民也會沉醉于自然的景致呢?……我們都是一樣的。

 那小夥子倒吸了一口氣,然後又慢慢地有些顫抖地呼了出來,說:“可是現在看到這些寥寥的燈光,就只會感到恐懼了,因為那些不再有燈光的地方……”

“不再有生命?”他點點頭,這些字眼估計只有我這樣的結局外人才說得出口吧。

那夜裏我抱著出發時Sam送給我的青蛙娃娃,哆哆嗦嗦地,不知道是冷呢,還是害怕。

Rickshaw driver whoes father died in the earthquake地震已經是半年前的事情了,但卻看不出什麼變化,好像昨天才剛剛天翻地覆一般。小販在廢墟和殘存的店面裏勉強作著生意,土耳其新月標誌的帳篷大片大片的,貼有聯合國藍色徽章的吉普車穿梭在塵土飛揚的城市街道間。我扛著攝像機四處尋找著地震的故事。

做第一個災民採訪時候,有些不忍心問他家裏有多少人遇難……等做到第N百個採訪時候,對這樣的問題已經麻木,有時候我真懷疑記者是麻木不仁的行當。

兩年前在巴基斯坦時候認識的青年志願者Nadeem這次剛好在喀什米爾首都做救災工作。我剛到喀什米爾首府,他便帶我去採訪一處偏遠災區。那天是先知穆罕默德的生日,就算是伊斯蘭教的耶誕節吧。一路上車裏都在播放歌頌真主的音樂,司機長得特像阿富汗人,卷卷的頭髮發黃,不怎麼說話。半道上,路越來越難,我探出頭望車窗下一看,我的媽呀!路幾乎和外輪胎一樣寬,而且還是鬆土!!司機利索地關掉了音樂,後座的Nadeem也不吭聲了。喀什米爾整個是山區,地震再加上前些日子的雨水……不說了,我只是全神貫注地祈禱能夠活過今天,每一根汗毛都立著,每一個毛孔都秉住了呼吸……

“我坐在後面看你兩手緊緊地抓著前面的扶手,特擔心你會把那東西給拔下來!”晚飯時候Nadeem笑話我膽子小,“生死大事真主自有安排。”哼!這幫恐怖分子!說得倒輕鬆啊,馬爺爺說了物質決定精神,所以保命要緊嘛。晚飯是在那個偏遠的地方吃的,飯後還要開車回去喀什米爾首府城裏。除了車前燈以外,整個世界都是黑壓壓的,星星月亮在天上那不算。半路車突然停下了,前面的路本來就奇窄無比,還被從山坡上沖下來的泥土給堵嚴實了,我腦子裏突然核算著:若是我們晚飯吃得快一點,是不是就會在這裏被泥石流給推到山谷裏去?呸!呸!你說我都在想些什麼呢?Nadeem下車去打探情況,我和沉默的司機這才說起話來:“你說你開車時候不覺得害怕麼?”

“怕,”他點點頭,發動機在我們身下安靜地打著噸兒,“今天本來特不願意來的,可是Nadeem偏要我來,沒辦法,就跟你們來了。”

Nadeem敲敲玻璃:“Once,你和我從這堆泥石上走過去,再搭那邊的一輛車回城,那邊車裏的人走過來坐我們的車回村裏去。快,下車!”我抓起攝像機就跳下了車,寒毛直立地跟著Nadeem去跨月光下半山腰的泥石堆,走到一半才想起來沒有跟司機說再見,也回Graves for victims of the quake不了頭了,“再見了,可愛的阿富汗司機。”

……

土司騰地從麵包機裏跳出來,我抱著一杯熱牛奶,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空。“真受不了英國的天氣。”同屋的德國女生Jana一邊嘟囔著一邊往土司上抹巧克力醬。生活還能有多完美呢?從喀什米爾回來我就整天捉摸著這個問題。

地震裏,喀什米爾失去了什麼?誰也數不清了。我坐在編輯機前,反復重播著錄影,有好多故事待我細細道來。